勇敢面对海洋:荷兰人与水搏命攻略

2020-06-19 879浏览 33评论 26赞
勇敢面对海洋:荷兰人与水搏命攻略

「面临如此艰鉅的挑战,紧闭双眼是没有用的。我们已提出方法,知道该怎幺做,也还有时间,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等待。」──(荷兰三角洲委员会,2008)

三分之二的国土位于海平面以下,低地国与北海有着好几世纪的恩仇。荷兰人世代与海为邻,全国人口密度排名最高的都会区皆紧邻北海;他们也与海争地,从十五世纪即着手国土乾拓与造陆,确保木鞋下的土地不再泥泞。为了居民的生计与生存,荷兰筑起总长约三万五千公里的堤坝和闸门来抵挡北海怒潮;接着陆续启用了一千座以上的风车,每天从内陆抽出相当于东京市一整年的排水量;最后试图将夺回来的圩田烂泥转变成有生产力的阡陌良亩。然而,与自然抗争,荷兰也遭受了无数次洪灾的反扑与重创,造成难以计数的生命财产损失。

面对海洋,荷兰人用水利工程不断挑战人定胜天的极限。最为人所熟知的水利工程是 1953 年洪水肆虐后,他们在莱茵(Rijn)、马士(Maas)、须德(Schelde)等河流交会处建设的「三角洲工程」(Deltawerken),这是号称世界上最大的防潮工程,确保荷兰不再受到水患影响。而时至今日,荷兰水利工程的设计亦加入整合性水资源管理的元素。低地国人民从与海洋全面宣战,转变到与之荣辱与共,这种与洪水共存的智慧与经验値得我们学习。

我们将从北海地理条件与荷兰过往洪灾谈起,简述三角洲计画与相关水利工程的贡献,以及未来荷兰面对全球气候变迁与海平面上升的对策。

从北海说起

全球气候变异所带来的效应,除了极地冰山消融、各地生态时令错乱,越来越极端的水文事件亦对人类临海居住环境造成相当程度的威胁。即便 2007 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让全世界碎了一地的眼镜,这样的讯息却也试图唤醒人类应该正视海平面上升的潜在风险。

然而,对于荷兰人而言,「勇敢面对海洋」却已经是近五十年前的考古题。

北海自古便是沿海诸国展现国力的最佳舞台,在内陆运输不甚发达的年代,作为欧洲远洋进出口贸易的门户,她让皇室得以品尝来自海外殖民国进贡的香料乾果,也提供了庶民扩展南北生活物资的买卖通路。另一方面,北海蕴藏的资源也相当丰富,她孕育的鱼蟹贝类超过两百种,包括荷兰传统市集特有的鲱鱼,以及比利时人锺爱的贻贝;她还蕴藏油田与天然气,确立她在政经与战略上的重要地位;各国在北海离岸风场的商业竞争,更是近年来欧洲再生能源市场上的热门话题。

从北海周边地理位置来看,虽然荷兰只有 350 公里长的海岸线,却恰巧占据了相当有利的贸易热点。荷兰不但掌控了莱茵河内陆航运吞吐的港口,也扼制了从多佛海峡往北欧诸国的航道。而随着荷属东印度公司成立,荷兰更几乎垄断了欧亚经贸市场,加速跃升为海上强国。荷兰的文艺与科学不仅在此黄金时代蓬勃发展,国力也在十七世纪达到巅峰,成为英国在北海势力版图上最主要的竞争对手。

经贸活络带动了土地利用的需求,于是荷兰人开始与北海争地,不断进行内陆排水与造陆。荷兰的经济因依附北海而富庶,而他们的海岸与水利工程技术(包括波浪动力推估、漂沙堆积估算、海床测绘、港湾与船舶设计等)自黄金时代以来也打下了深厚基础。时至今日,阿姆斯特丹、鹿特丹、海牙这些全荷兰人口密度排名最高的都会区,皆紧邻北海。这些临海城市不但吸纳了庞大的住民、贡献整个国家三分之二的总收入额,也在全球文化、经贸及食品供应上占有一席之地。

间歇性沉潜的王国

假设我们能从海面远眺荷兰,会发现没有比「平坦」更适合用来形容荷兰地形了。曾有人打趣说:在古早的荷兰,只要眼力够好,人们站在最北的菲士兰省(Friesland)就可以看到国境最南的林堡省(Limburg)。

荷兰地处莱茵、马士、须德等河川交会出海的沖积平原,乃是名符其实的三角洲地形。国土全境将近五分之一为水域,包括自然河川、人工运河、湖泊与溼地,称之为水乡泽国一点也不为过。荷兰地势最低点在豪达(Gouda)和鹿特丹之间,比阿姆斯特丹夏季平均海平面还低 6.76 公尺,当地市旗画的是一头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雄狮;至于荷兰地势最高点则位于东南方林堡省的法尔斯丘陵,标高海拔 322 公尺,仅能与高雄寿山齐肩。

平坦的地势让河川在进入荷兰之后产生辫状分离,大小支流经年累月在荷兰国土上刻划出不同的地景碎块,不但分割出不同的地方文化,也串联起城市彼此的竞争与繁荣。然而作为下游出海口国家,荷兰也得承受河川上游集水区所累积的势能,以及德法等国的工业污染。以莱茵河在荷兰每秒 2000 立方公尺的年平均流量为简单的概念推估,单凭这条表面河川就足以让荷兰全国变成一座 1.5 公尺深的超大游泳池。加上荷兰有大半国土地势低于北海海平面,因此过去一旦发生豪大雨,荷兰 60% 以上的国土不是受到大潮侵袭就是内涝成灾。放牧地每年都好几个月积水不退,破损的河堤与海堤一修再修,然而,每隔几年却还是会重演溃堤的悲剧。

当欧洲邻国不断耸立起直达云霄的哥德式教堂,荷兰人仍持续在水患泥沼中奋战不歇。随着全球的气候变迁,荷兰临海城市在水利安全上更承受了无形的压力。根据荷兰三角洲委员会引述荷兰皇家气象局(KNMI)在 2006 年的估算,在不同全球暖化潜势模拟条件下,到 2050 年荷兰的海水将上升 15~35 公分,而到 2100 年则会上升到 35~85 公分,而这还不包括内陆相对地层下陷的速度。

荷兰人没因此认输。

摩西时间的延长

荷兰一直试图把上帝的手掰开。

根据希伯来圣经的记载,摩西的杖一伸入红海,海水便分开,露出乾地,让上百万以色列人得以通过。早期荷兰先民亦将海视为恶水、将河视为瘴疠,用尽一切可能方法只为了让双脚保持乾燥,好让自家后方的那亩田能种菜养牛。自十一世纪开始,为了创造新的耕地面积以及居住环境,荷兰人开始思考以人为方式与水争地,「圩田」随即竭泽而生。

所谓圩田,是先在积水的低洼地带或湖泊池塘周围圈建堤防与水门,之后慢慢将堤内的水往外排放到堤外。当低洼地乾拓后,原本淤积的洼地终于露出泥炭,人们便可开始从事放牧与开垦等活动。为了维持这些新生地的使用效力,荷兰人必须不断与地心引力拉锯,将低洼地土壤的水导向堤外,并重新规画排水动线,必要时还得让河川改道。在过去动力能源缺乏的地区,排水的重任即由风车承担。

荷兰的风车通常配备有四片风叶,叶片上还会加挂帆布以助承载风力。风车顶帽一般能够旋转,用来转动风车以面向最有利的风场。透过风的力量驱动风车内部机械轮轴组件,进而推动底部水车运转,以将低处的水往高处输送。如此逐渐将荷兰陆腹的水一级一级往北海送,人民的生活便得以在恶水退散的新生地上扎根。如同维纳斯的诞生,荷兰人相信阳光最后会带走木鞋脚下多余的水分,而花也终将在春天的圩田中绽放。

目前在荷兰有超过三千处大大小小的圩田,陆续启用过超过一千座的风车,保守估计每天得从内陆抽出相当于日本东京市一整年的排水量。然而,为了避免圩田排水过度而沉陷,或是堤外水压过高而溃堤,堤内外水位必须取得动态平衡。因此,田间排水渠道的间隔、抽排水量,以及堤内外水位的调控等,都必须经过缜密计算,并由地方专责机构来管理。

随着科技进步,风车逐渐退役,渐而由现代化抽水帮浦机组所取代。荷兰人不但在新生地种出了千变万化的郁金香,还舖设铁公路、大兴城镇,甚至盖了机场。因此,在荷兰常常可以看见河道与陆面几乎齐高的景象,人民的生活是真正傍水而居。

1932 年完成的桑德海工程(Zuiderzeewerken)展现了荷兰人处心积虑延长摩西时间的坚持与疯狂。

为了增加更多耕地与畜牧面积,由荷兰着名的工程师莱利(Cornelis Lely, 1854~1929)所主导的计画,是先在荷兰北部内海与外海交接虎口处拉上一道封锁线,即今天地图上连接北荷兰省和菲士兰省的艾芙堤(Afsluidijk),内海被如此包围住,水位就不会受洋流影响。这样一来,荷兰中部的精华地带,如阿姆斯特丹与乌特勒支等大城市,就不再受北海威胁。另一方面,由于有内陆河川持续补注,经过长时间的更替,原本苦卤的内海鹹水就会被淡水取代而成为湖泊,亦即今天地图上的艾塞湖(Ijsselmeer)。最后,人们不但可以善加利用湖泊淡水资源作为民生用途,还可照惯例将湖泊圩田化,进而创造新的土地面积。

这个疯狂的构想一开始就充满阻碍和疑虑。工程师除了要担心庞大的预算无法到位,还得试图平息沿海居民的反对声浪。居民的担忧其来有自,因为一旦整个内海转换成淡水湖泊,不但原本的生态系统完全崩解,仰赖渔获维持生计的居民也将空船而归。再者,北海冲击的力量将转移到其他更北的城镇,反而大大增加了其他地区居民被海水灌顶的风险。然而,莱利在 1913 年受荷兰政府聘任为交通运输部部长,他在评估经济与人民安全之后,终于得到支持并开始进行这项计画。

在阿姆斯特堤(Amsteldiepdijk)先遣试验工程完成后,荷兰政府决定加速主体建筑的工作进度,而 1932 年艾芙堤完工,算是整个桑德海工程最重要的里程碑。这座 32 公里长的堤防高出海平面 7.25 公尺,前后雇用五千名以上工人,以五年的时间竣工,总共消耗两千多万吨砂与一千三百万吨砾土。这道堤防两端设有船闸供船只通过,并设计了廿五处排水闸门,固定将内海的水往外海送。桑德海工程完成之后,从艾塞湖诞生四块面积总合约 2500 平方公里的新生地,提供荷兰更多生活空间与就业机会,更成为荷兰第十二个省分。

阿姆斯特丹的居民从此不必再牵挂海水暴涨的风险,船只可以从容地从码头载货进出港口,而市区内运河水位下降后,原本的堤防也可功成身退。沿着阿姆斯特丹市区的运河走,可以看到许多早期抵挡海水的新旧闸门,大小船只在其中来回穿梭。走进距离中央火车站不远的唐人街,虽然原本横亘的海堤已不复见,当地新住民却也巧妙运用儒家哲学思维,替原本的荷文街名安上「善德」二字,提醒游客莫忘桑德海工程的贡献。

荷兰人一度将桑德海工程视为对抗海洋的胜利宣告,今日的艾芙堤堤顶是连接北荷兰省和菲士兰省相当重要的 A7 公路,公路上纪念的除了有站在风中睥睨着北海的工程师莱利,还有当年在工程前线胼手胝足的砌石工人。

治水观念的演变

从传统的风车到现代的抽水帮浦,从人力堆叠的沙包到钢筋混凝土的堤坝,低地国的人民从「与水争地」、「迫河改道」,到「还地于河」、「藏水于民」,最后「傍河而居」,荷兰的治水观念随着时代和工程技术的进展也有所转变。与水搏斗多年,荷兰实践了「从毁灭到繁生」(From doom to bloom),却也在伤痛中学到水能载舟、亦能覆舟的道理。海洋,曾带给荷兰无穷的希望,却也曾毫不留情地抹煞所有坚强的理由。低地国人民对于海洋的情感,从懵懂、依赖、竞争、惧怕,到勇敢面对,他们将与海洋攻防之间的那一份细腻互动,转换成实际科学的论证与实现。这样的过程需要相当长时间的碰撞、试误、归零和修正,目的只为了稍稍拉长校準数据中小数点跳动的距离。

将土地还给河川,或是说让河川回到它本来的位置,与其说是荷兰人放弃了驭水的雄心,倒不如说他们改变了对待水的态度。荷兰人理解到水是不可压缩的流体,它能够运移、停滞、转向、扩散,却不能没有空间。因此,荷兰对于水採取管制但不强制的态度,让水自由地在乡野与城镇中流动,也让人民习惯水在生活的空间中出现,贯彻真正的「亲水」概念。

荷兰人治水的视野是宏观的,手段是灵活的,但是根基仍然建立在保障人民需求与安全的核心价值之上。现今荷兰的总人口已破 1600 万,随着水利工程之发展,荷兰人不但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水流,并能保护居民不再受水患威胁。

放眼未来,在气候变迁的赛局内,水文回归週期只能作为政策评估的参考,因为暴雨有可能在下一秒降临。荷兰人知道他们不能只是被动地防御水患,也不能只在灾难发生后才採取因应措施或颁布紧急命令。唯有顺应变迁,预先建构完善的防御与救灾网络,并且充分尊重水利工程与气象专业人员,才能真正与水共存。

本文节录自《新荷兰学:荷兰强大幸福的16个理由》

勇敢面对海洋:荷兰人与水搏命攻略新荷兰学:荷兰幸福强大的16个理由
    作者:郭书瑄等合着出版社:前卫出版社出版日期:2011/12/01读册生活购书三民网路书店购书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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